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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善大美乐羊年(沧桑看云)

乔忠延

 
 
 

  还在马年的末尾,似乎已能听见羊的叫声。咩咩的叫声柔和、绵善,一个温润可心的羊年就要到来。倏然,眼前展开一幅画卷: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画面壮阔,野草烂漫,游动的羊群酷似飘荡的白云,生趣盎然。

  驰目眺望,那游动的羊群,何止是在草原上,犹如游移于历史的苍穹,带给我诸多的意趣,诸多的感慨,禁不住道出一声:

  “大善大美乐羊年!”

  獬羊扑面来

  獬羊,也有叫做獬豸。这种羊只有一只角,怪异,千古少见。

  獬羊隐匿在历史深处很久远了。初露头角是在帝尧那个年代。相传距离尧都平阳一箭之地的洪洞有个周府村,村里有户人家的羊生下了一只奇怪的羊,就是这只獬羊。初时众人都觉得这羊怪异,却不知道这怪异的羊竟有奇特的神力。稍长大些,这羊就初显威力。村中哪里发生纠纷,它即闻声赶去,不是赶去围观,而是用它那只尖利的角顶触无理取闹者,直到那人自知理屈,认错服输,否则,獬羊绝不罢休。没过多长时日,獬羊就成为村里平息纠纷的神兽。有了这神兽评判是非,哪个还敢无理取闹?从此,周府村家家和睦,邻里和谐,村庄安乐祥和。后来人们就把这神兽送给了皋陶。皋陶是帝尧的法官,獬羊帮他分辨了忠奸、区别了是非,自此他断案不再费心竭虑,处理争讼,件件公正,颇受赞颂。《论衡·是应篇》中留有记载:“獬豸者,一角之羊也,性知有罪,皋陶治狱,其罪疑者,令羊触之。有罪则触,无罪则不触。”为了纪念獬羊,元代时重修平阳府尧庙,其中就建有一座獬豸亭。周府村也更名为羊獬村,一直到今天还是这个名字。

  最有说服力的是法律的“法”字。繁体字为“灋”,一边为“水”,一边由“廌”与“去”组成。《说文·鹿部》解释:“灋,刑也。平之如水,从水。廌所以触不直者去之,从去。”从字源上看,这个字包含了两层意思,一是均平,二是正直。这就是“法”字的本意:公平。那为何“廌”与“去”组合表示的是正直?《说文·鹿部》对此的回答是,那个“廌”字代表的是獬豸,“一角,古者诀讼,令触不直者。”獬豸,不正是獬羊吗?看看这獬羊的神威有多大。

  而在古代,法官的帽子即被称作“獬豸冠”。獬豸冠据说早在春秋时期楚国就有了。秦一统天下后,侍御史仍戴这种帽子。汉朝延续獬豸冠,廷尉、御史都要戴。隋朝继续沿袭,《隋书·礼仪志》中明确记载:“法冠,一名獬豸冠,铁为柱,其上施珠两枚,为獬豸角形,法官服之。”头顶獬豸冠,就是要将公平正义放在最高的位置。

  世事苍茫,獬羊神兽独以公平正义贯穿古往今来。

  养活了人类的羊

  獬羊的故事只是传说,可是,为什么我们的先祖不将追求公平正义的希望寄予其它动物,而偏要维系在羊的身上?原因或许复杂,但这至少能够说明,羊对于我们的先祖来说非常重要。

  首先,羊用自己离离原上草一般的生命,养育了人类的老老小小。可以断言的是,早先在人类茹毛饮血的时期,羊一定是最能填饱肚子的食物之一。和人类一起共生于这个星球的动物很多,它们的肉都能够充饥,然而,面对不少猛兽,人类却不敢有非分之想。我以为,在众多的动物里,羊、鹿、兔子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,遇到强敌,除了逃跑还是逃跑。也就是说,即使人们逮不到它们,也不会被它们所伤害。另外,在羊、鹿、兔子三者之中,相较而言,羊是人类首选的猎物。鹿的奔跑速度、弹跳能力都要快于羊、强于羊,这给捕捉增加了难度。兔子倒是啥地方都有,可是体量太小,费尽力气逮住一只,一个人吃还可以勉强饱腹,如果放到族群里,那还不够大伙儿填牙缝。羊,毫无疑问地便成为了人类捕食的首选,一代又一代的羊,慷慨捐躯,将自个儿的血肉奉献给人类。这不是信口开河,考古工作者曾在大地湾发掘出了羊的骨头,那是距今7000年的人迹遗址。

  羊,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。联系到中华文明,仅列举与羊有关的汉字,就会蹦出一大串:美、善、鲜、羲、群、義、养、庠、羡、祥、详、姜、羯、羞、佯、徉、翔、羝、洋、羔、烊、羌、蛘、羧、羚、恙……羊在人类的历史上所起的作用不言而喻。

  譬如,“鲜”,是由鱼和羊组成,那是做饭上了一个档次,将二者一起烹调,味道才算是新鲜可口。“群”,是众多的羊在一起,成群搭伙。看见个大体肥的羊,或者那一群飞快跑过的羊,恐怕会垂涎三尺,不就是“羡”吗?那就去追赶、捕捉吧,猎获到手的多了,吃不了,就圈在一起,还得扔些青草供它们充饥,这不就是“养”吗?养羊的地方称作“庠”,到了后来庠不只圈羊,还存粮、存放粟谷,也称米庠,米庠成为最早的粮仓。到了帝尧那时,开始赡养老人,为便于取食,养老的地方就在米庠。一肚子人生经验的老者,吃饱饭没有事干,就将孩童放在他们身边,由他们教化,于是米庠缘此演变为初始的学校。

  关键还不在于字多,更在于几个决定人的心灵和精神高度的字都被“羊”的家族收归囊中。“善”,源于羊;“美”,源于羊;“義”,源于羊。口中咀嚼羊肉是“善”,因为猎获羊时不费力,更没有受到伤害。羊大为“美”,因为大羊不只是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享用,往往能让一个小些的族群都能饱腹,大家都吃得满嘴流油,再围着篝火歌之舞之,那才美啊。将羊顶在自己的头上,就是“義”,尽管“義”已简化为“义”,但是追寻“义”的本意,只有“義”能够展示。

  羊啊羊,你的生命早已和人的生命融在一起。

  载入史册的牧羊人

  自古以来,人们饲养的家畜很多,养狗、养猪、养牛,还养马,可是从厩棚里走出的人杰,唯有养羊的人最多。养出气质、养出风骨的大有人在。

  仅西汉一代就堪称英杰辈出。横扫匈奴、拓展疆土的大将军卫青,曾是羊倌。卫青出征之前,匈奴蛮横的马蹄践踏得边塞狼烟滚滚、血肉迸溅。历史似乎就是在等待着卫青出征,首战告捷,再战告捷,直到将匈奴赶出大漠,漠南无王庭,边地得安宁。这样一个威震四海的大将军,竟是从挥动羊鞭起步的。一群东跑西颠的羊,曾让儿时的他手忙脚乱、疲于奔命,苦涩是他童年的开端。当他将羊群赶顺溜了,赶自在了,赶得飘逸而清闲,苦涩便成为了昨天。羊即使再多也不混乱,群羊犹如兵卒,头羊恰似将领,将领导引兵卒,羊们驯顺乖巧。莫非叱咤风云的大将军统驭千军万马,竟然来自儿时放羊的历练?

  还有勤劳致富、爱国疏财的卜式,也曾是羊倌。他爱放羊,会放羊,放羊致富了,将羊群的一半送给弟弟放养,很快羊的数量又多达千只。他卖掉羊,要给国家捐钱,原因是闻知国家抗击匈奴需要钱财。他的大义之举,莫说普通人不理解,就连丞相公孙弘也不理解,以为他是要官,他说不要,以为他是平冤,他说无冤。公孙弘由不理解变为不理睬,可卜式依旧埋头放羊。天下埋头的人很多,埋下头后就很少抬起,而卜式却不时抬头,他看见的不仅是头上的阴晴,还有国家的云烟。获悉大战匈奴颇耗钱物,国库空虚、流民遍地,当即拿出20万钱财给予资助。慷慨大举感动了汉武帝,颁旨嘉奖,还拜他为中郎官,赐爵左庶长。卜式不去做官,直到汉武帝让他去上林苑当羊倌他才赴任。他把羊养得膘肥体壮,世所稀有。汉武帝问他放羊之道,他回答,赶走凶羊,安定群羊。这不是治国之道吗?事实上后来卜式放下羊鞭去当县令,干得很好,辅佐齐王去当相国,也当得很好。莫非这放羊真的和治国之道相通?

  名垂千古、出使匈奴死不变节的苏武,也是因为牧羊而扬名。苏武牧羊和卜式放羊大为不同,是不得已而为之,是惩罚和遭罪。可是,他宁愿接受惩罚、遭殃受罪,绝不叛国变节。苏武是作为汉朝的友好使节出使匈奴的,然而风云突变,竟被扣留北国。匈奴劝他归顺,苏武凛然拒绝,寻个机会自杀成仁。可惜自杀未果,匈奴罚他牧羊,还宣称要等公羊下羔才放归他。风萧萧,雪飘飘,贝加尔湖畔冰冷彻骨,可是再冰冷也冻不僵热血男儿的一腔豪情。苏武的一身正气感动天地,19年后终于回归故国。一只粗糙的老手,紧握着一柄光秃秃的旌节,支撑着须发皆白的羸弱之躯缓缓行走。可就是这缓慢的步履,每一下都铿锵有力,声震神州。至今,青史上还屹立着那顶天立地的身影。

  与羊有关的成语

  说了历史上与羊有关的人,再说说那些与羊有关的成语。中华文明泱泱五千年历史,给后世的人们留下了大量的成语。这些成语中带“羊”字的真不少。它们从历史中走来,在今天的时代里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和价值。这里仅说几例。

  歧路亡羊。出自《列子·说符》,杨朱的邻居丢掉一只羊,召集很多人去找,可是也没找到,杨朱问及原因,邻居说是岔路太多。当今社会如同一个找羊的时代,岔路多多,机会也就多多,对年轻人来说尤其是这样。然而,时代多元化,选择多样化,切记不要乱花迷眼,不知所向。每一个岔路就是一次机遇,就是一次选择,既要用眼睛看,更要用大脑想,想想社会需求,再想想自身所长,瞅准了就大胆地往前走,这才不至于“歧路亡羊”。

  亡羊补牢。《战国策·楚策四》写道:“见兔而顾犬,未为晚也;亡羊而补牢,未为迟也。”这是楚国大臣庄辛对楚襄王的告诫。这个告诫距离今天已经数千年了,然而意义非但没有过时,而且仍值得借鉴。自然,不是我们真的丢掉了羊,而是这百年来,我们急于发展,奋跑的过程中丢掉了往日的传统,忽略了传统文化的精华,甚而将传统美德也当脏水泼了出去,于是道德下滑的现象时而会看到。这已引起国家的重视和人们的反思。亡羊补牢,就当赶快给公众补充精神营养,让道德的阳光普照大地。

  顺手牵羊。说这个成语是想提醒大家千万不要顺手牵羊。顺手牵羊看似不花力气,捡到了便宜,可是不劳而获的东西,往往都在损人利己。损人利己已经成为社会的一个很大危机,人人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,就会忘却良知,无所顾忌。无所顾忌的结果是肆无忌惮,狂妄猎取。环境污染、食品安全问题等不良后果或许即源于此。

  再说点轻松的。羊羔跪乳。《春秋繁露》云:“羔食于其母,必跪而受之,类知礼者。”这是劝导子女孝敬老人。一听到这个成语,我就想起童年时看到的情景,羊羔弯曲前肢,双膝跪地,仰头吃奶,天真而又诚敬。以此比喻孝敬老人,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。不过,之所以会产生这贴切的比喻,极有可能是因为有人不如羊羔,怠慢老人,所以借此告诫。这样的人昔日有,现今也有。不少儿女只会向父母索取,却不懂得为椿萱奉献。甚至,有些做子女的,二十不出门,三十不自立,四十还在啃噬父母的血汗钱。忽然想到一则故事,也与羊有关系。记者去山里采访,看见一个孩子放羊,问他为啥放羊?孩子回答是挣钱。问他挣钱干啥?回答娶媳妇。问他为啥娶媳妇?回答生孩子。问他生孩子干什么?回答说放羊……有人将这个放羊的孩子当作愚昧的典型,我不这么看。在我看来,这个山里娃胜过不少城市里的“啃老族”,至少他是在自食其力。我们不应嘲笑他,而应引导他,让他学卫青、学卜式,不只放羊,更要放飞梦想。

  大善大美的羊年来临了。让我们纵目天宇,脚踏实地,用辛勤的耕耘和丰饶的收获去丰盈羊年的每一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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